衔羽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8(完结)

“今天,我们站在这里,悼念并肩战斗的兄弟姐妹。”祁赫站在慰英碑的正下方,对着广场上万名战争英雄,他的声音并不像往常那么洪亮有力,然而其中隐藏的伤痛,早已传递到了每个人心中。

张佳乐站在第三排。第一排的十位舰长,孙哲平失去了右手,林杰的位置空着,在林杰位置的第二排,方士谦的右胸口袋里,扎上了一条白色丝带,这是丧偶的标志。此刻张佳乐的胸前,白色丝带也随着广场吹起的凉风微微晃动。

西树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,沈亦北也在医院躺着,肖时钦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现。偌大的广场里,张佳乐的身形显得单薄而孤独。

之后,张佳乐作为英雄代表,接受祁赫授勋,为张佳乐系上特等功勋章后,祁赫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,把另一个勋章放进他手中:“还有一个勋章,作为家属的遗物,交给你吧。”

张佳乐将勋章紧紧地攥入掌心中,挺直了脊背,离开了。

授勋仪式结束后,祁赫回到元帅府,白艾上前汇报:“韩文清提出了下周会面的要求。”

祁赫略一思考,道:“先拒绝。韩文清刚刚夺权,现在会面恐怕要惹火上身。”

白艾道:“但是,他提出要商量那两颗矿星的交接问题。”

祁赫摇摇头:“矿星的事不急。之前韩文清跟我谈条件时,其中一条说那两颗矿星,我派出的人考察时确实没有问题,所以才在夺权的时候出了一点力。现在看来,我们做了亏本生意。”

“矿星有问题吗?”

“矿星没有问题,有问题的是技术。”祁赫面色冷肃,“帕特星系从奥斯人那里取得了资源的新技术,自己藏着掖着,有了新技术之后,那两颗矿星的矿藏,就算不上多有价值了。可惜我们这边,一个萨米特,不懂技术,一个库帕塔,不安好心,都没能留下什么,还得想个法子。矿星的事,让我们吃了大亏。”


“他吃什么亏?”韩文清冷笑,“祁赫可是一点亏都没吃,把我们原来的‘皇室’,一个不少的,全带过去了。拥皇派贼心不死,我们就永远如鲠在喉,这个‘鲠’,还掌握在蓝海星系手中。”

左右道:“听说是孙翔找到了在蓝海的朋友?”

“怎么可能?肖时钦哪有那能耐把孙翔一家三口都给接走,还不是祁赫安排人员暗中护送。”韩文清吩咐下去,“约祁赫见面,越快越好。”


白艾又汇报了帕特星系皇室三人目前的动向:“三人都居住在肖时钦爷爷的家中,已严密监控。”

祁赫道:“改天你安排人上门给肖时钦送勋章,试探一下他的态度。孙翔来投靠他,他就真敢接进来,也是够情深义重的,一根筋的傻子。”

祁赫靠在椅子上,仰头看着窗外的蓝天,喃喃自语:“不过,当个傻子也挺好的。”

他又想起了把王映戈的骨灰交给塞西提亚的那天。塞西提亚目光呆滞,头发散乱,衣服也像是十天半个月没洗过那样,他带着王杰希,王杰希那时候也是脸色极度苍白,身体瘦弱,感觉风一吹就能倒下。

那一天,祁赫狠狠地训斥了塞西提亚,让他要为孩子着想。塞西提亚却像是已经了却了一切心愿,再也没了活下去的意志,他郑重地把王杰希托付给祁赫,不管祁赫如何恐吓痛骂,都只是坚定地说,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。

王杰希那时候精神恍惚,有了一些失忆的症状,只记得半年前的事,这半年里,他跟塞西提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,居然一概没有印象。祁赫从他口中问不到什么,只好尽量当个好哥哥,希望能让过度懂事的王杰希过得活泼一点。

“到最后,还是没有保护好你,我真是个没用的大人呢,塞西提亚,映戈,杰希,对不起。”祁赫的右手捂住了双眼,仿佛惧怕阳光一般,眉头紧紧地皱起,一颗泪水折射着阳光,缓缓滑下。


那一天,塞西提亚带着昏迷的王杰希,又回到了地下实验室。从王映戈死的那天,到他去接收王映戈骨灰的时间里,他不眠不休,倾尽平生所学,终于找到了“母花”自体分裂的起因。“母花”是一种寄生植物,只有在寄生体濒临死亡时,它才会启动真正的自体分裂的进程。在过往所有的实验中,“母花”的寄生体都没有真正地面临死亡危险,所以并不会触发分裂的条件,只会不断地增生基因,取代分裂出新的元素。

塞西提亚又为王杰希植入了“母花”的基因,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实验中,成功制作了无数的王杰希分裂体,再度将王杰希体内植入的“母花”基因消耗殆尽。这些分裂体完全复制了王杰希自身的一切特征,包括精神力,这些精神力是从王杰希本身的身体中剥离出来的,仅有极少数的、维持躯体基本生存功能的量,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更多的精神力注入,这些躯体将会保持现有的状态不变。这也是后来王杰希的精神力无法离体的真正原因,他的精神力已经被各个分裂体所吸收,在实质上离体而存在,本体里的精神力自然无法再度进行离体操作。

塞西提亚制作了一个模拟程序,按照程序运行的情况来看,预计王杰希死亡之时,如果能够在这些躯体感应范围之内,他的精神力应该能够附着其中一个躯体,继续生存下去。这已经实现、甚至超过了纳恩的构想。但是,塞西提亚已经没有暗物质能够让他回到奥斯星系。他也不敢给王杰希留下任何的遗言引起别人的猜疑,毕竟王映戈的身份涉及政治,如果别人先王杰希一步找到这个地方,掘地三尺,总会发现藏在地底下的秘密。

塞西提亚想,如果自己和王映戈死在同一个地方,也许将来王杰希也会选择死在这里。他不断地给王杰希留下暗示,暗示王杰希父亲抛弃了他,他想用王杰希的执念,将他引来这里。

离开实验室的那一天,塞西提亚毁了长方形仓库以外的所有物品,仅在仓库里留下了用奥斯星系研究院的独有密文写作的手记和一份“母花”样本,手记记载了关于王杰希的研究,而“实验体一号”的所有秘密,都将永远埋藏于这个幽暗的地下,再不见天日。塞西提亚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,期望有一天,某个同样叛逃的奥斯人能够发现这个手记,然后把消息带回去。

二十多年后的此刻,在奥斯星系,“摇篮计划”的总司令官手上,放着蓝帕星系零散逃回来的士兵带回来的东西,一本手记,一瓶琥珀色营养液,液体中浸泡着一朵四片花瓣、没有花蕾的“花”。

张佳乐心想,王杰希最想埋葬的地方,一定是他的父母所在的地方。他独自驾驶着星舰,来到了这颗运转轨道还未完全稳定的小星球。

奥斯人占领这里的时候,可能是为了隐蔽,栽种了很多树木。大自然的恢复力永远是最强的,战争过后,这些树木茁壮成长,养育了很多新的生物,一眼望去,竟是绿茵遍布,再也无法分辨,哪些是当初塞西提亚化身的植物。

张佳乐随意走着,走到一片草原上,坐下看着这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
“走不动啦,”他说着,掏出了那枚特等功勋章,“就这里吧。”

勋章反射着恒星的光芒,上面雕刻着姓名,张佳乐轻轻抚摸那凸起的字,眼泪一滴滴掉落到“王杰希”三个字上。

“骗子。”他将勋章紧紧地贴在胸前,“说好了要打败奥斯人的,结果还是我帮你打败的。说好了你的二十年全部给我,结果居然只给我这么点时间。”

“王杰希,如果你忘了我,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张佳乐用手挖出一个坑,将勋章放入。

“张佳乐,如果我忘了你,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。

张佳乐猛然回头,一个灰发小男孩站在远处,正注视着他。虽然年龄完全不对,但是,这确确实实是王杰希没有错!张佳乐起身向他冲去,不管到底现在有多少疑点,只要这个人是王杰希,就够了!

六岁的王杰希与七岁的“实验体一号”相遇时,也是一个夏天,那时候没有绿树,没有蝉鸣,只有一个冰冷的实验室。“实验体一号”蜷缩在地下室的地板上,发誓要为王杰希报仇。这个夏天,依然是六岁模样的王杰希,而长大的张佳乐,在完全失去记忆之后,依然实现了为王杰希报仇的誓言。或许,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,命运就已拴紧了他们小指头的红绳,从此再也没有松开过。


*看到这里的人,感谢你们的阅读。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7

引力场波动越来越强,塞西提亚无意中找到的、在昏迷前就及时插到自己手臂里的提神剂终于发挥了作用,他醒了。闭眼感应一阵之后,他静静地从生命舱中坐起。王杰希和一号没有放在这个舱室,可能放在武器储备舱中了,毕竟这艘星舰初设只有三个位置,现在的空间肯定是纳恩改造之后的结果。

塞西提亚试图找到武器,但是一个从没做过间谍工作的研究员,自然很快就被纳恩发现了。

虫洞启动在即,纳恩显得有恃无恐:“塞西提亚,现在醒来也太迟了。”

塞西提亚随手拿起一个东西防身:“纳恩,我们可以继续研究‘母花’的可能性,找到重回500年寿命的方法,只要你愿意现在回去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纳恩回答,“我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方法,我等不下去了。”

塞西提亚冲了上去,两人扭打起来,一直在疲劳驾驶的纳恩落了下风,被牢牢地按在驾驶座上。

“你就是伪善!伪善!伪君子!”纳恩大喊,趁着塞西提亚一愣,他按下了一个按钮,“现在我丢掉一个生命舱,如果是王杰希你一定去救吧,如果是一号你救吗!”

塞西提亚试图取消生命舱发射指令,但是已经来不及了,一个银白色的生命舱弹射而出,在太空中飞速滑行,一下子就弹射出很长一段距离。纳恩借机重新掌握了驾驶权,又向虫洞的方向飞去。


“那边有星舰!”王映戈的副手紧张地说。

王映戈立刻放大查看,这艘星舰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造型,也没有任何标志。难道是虫洞那头过来的吗?“靠近它!”她下令。


“刺啦,刺啦。”一则通讯请求接了进来,让还在争夺中塞西提亚和纳恩一愣。

“接通!”塞西提亚先下了令,虽然纳恩是这艘星舰的第一指令,但是塞西提亚的指令对大部分功能都是通用的。

“您好!这里是蓝海星系通勤兵团第TX0083号星舰,能否请您出示身份?”熟悉的声音响起,是王映戈!

塞西提亚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,他大喊:“映戈!我是塞西提亚!快把我和杰希接走,我们被劫……”

纳恩切断了通讯,他双眼通红:“该死!该死!”

王映戈立即派了副手驾驶机甲去援救,她作为舰长走不开,只能焦急地试图再度接通通讯。

纳恩掐住塞西提亚的脖子:“叛徒!只差一步,明明只差一步!”

这时候,虫洞在连续的暗物质注射下,终于打开了!

纳恩一把丢开塞西提亚,冲到驾驶座,试图加速冲向虫洞。机甲也在这时候,在王映戈的星舰的配合下,冲开了星舰的门。塞西提亚顾不上纳恩,急忙找到武器舱的位置,配合着机甲驾驶员把生命舱装进了机甲里。他和机甲驾驶员一起,离开了这艘星舰。

这时候,纳恩已经在引力场的作用下加速离开。王映戈释放了一艘微型星舰在原地,直直追击纳恩的星舰而去。机甲驾驶员把塞西提亚和生命舱一起放进星舰里,也跟着王映戈的方向向前。

塞西提亚本来想直接去王映戈的星舰里的,然而想到那艘被丢出去的生命舱,他却想着还是感觉驾驶着这艘星舰找到那个生命舱比较好,再走远就找不到了。

他打开星舰上的生命舱,看到了王杰希的脸。先是放下了心来,而后脸色一白,确实,如纳恩所说,他就是伪善,伪君子。塞西提亚驾驶着微型星舰,向着生命舱的方向驶去,至少,要救下那个无辜的孩子。

虫洞在不断震荡,正处在追逐战中的人都没有察觉到,一小片陨石带正在被虫洞吸引而来。就在纳恩穿越虫洞的前一瞬间,陨石雨砸下,将一切都化为炮火。星舰和机甲的碎片散落各处,两艘星舰的记录仪和大部分零件都被吸入虫洞,剩下的碎片散落在这片星域。纳恩的星舰损毁后,虫洞无法保持,渐渐闭合。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残屑。


塞西提亚停下了所有的动作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眼泪无声地滑下。

纳恩说得没错,他是一个懦夫。他既救不了自己的孩子,也救不了自己的爱人,更救不了奥斯星系的未来,因为他的无能,王映戈和同伴丧命,纳恩彻底疯狂,而他的孩子王杰希,在他的眼前反复被肢解。

“对不起,杰希。”塞西提亚抚摸王杰希的脸颊,“我不配,不配当你的父亲。”

救援队很快就会到来,塞西提亚只能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废墟,选择了离开。


第四旋臂附近,不仅靠近战场,还因为经常运输物资,会有一些星际海盗铤而走险,在这里伏击运输船。一个银白色的生命舱恰好闯进了一片劫掠后留下的废墟中,去势被一块大的星舰碎片拦住,竟像是原本就在这里一般。

张瑞和佳莫斯的舰队受到星际海盗的报讯时,海盗已经劫掠一空逃亡了,他们的主力舰队前去追击,将张瑞和佳莫斯派来巡查是否有存活的人员。

张瑞的机甲扫描到了一个生命体征,两人激动地抓住这个生命舱,舱室打开,一个棕发男孩稚嫩的脸庞安睡着,他已经忘了,忘了他曾在一间白色的实验室,反复地戳着一个灰发男孩的脸颊,问他什么时候醒来,忘了那个夏天,他经历过最冰冷的绝望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6

然而“张佳乐”现在并没有名字,他被纳恩称为“一号”。纳恩内心想的是,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实验品,现在这个且先叫做“一号”,日后编号方便。

一号是人贩子在贫民窟随手捡到的流浪儿,当时他正因为抢面包和别人起了冲突,被打得晕倒在地。人贩子捡了回来,喂了两天窝窝头,正准备洗干净卖个好价钱,刚好被出来找实验品的纳恩看到。纳恩感应到他的精神力明显强于别人,就花钱买下了。

买回来洗干净之后,发现是个漂亮孩子,但是在纳恩心中,再漂亮也只是实验品一号。现在看来,实验品一号对20%的植物基因适应良好,未见异常反应,只是,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出现绿色,可能是“母花”不是奥斯星系植物的缘故。

一号好奇地走到王杰希旁边,戳戳他的脸。这里没有娱乐,没有活动空间,他又有点害怕纳恩,只好时常来看看王杰希,期待他哪一天能醒来。

纳恩调整好实验设备,把一号拉到台上,躺好,一针药剂下去,一号失去了意识,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,他似乎看到了类似锯子的利齿,但是药剂的强大作用让他的挣扎变成徒劳。

纳恩决定先拿一号做实验,看看分裂如何起作用,虽然一号不是奥斯人,可能不会像奥斯人一样吸纳植物的特性,但是,管他呢。

切割器先是从腿边竖向割下一大块肉,从大腿到小腿切口深可见骨。那一块肉,都被扔进了一瓶培养液中。切割器给一号止了血,做了简易包扎。纳恩没日没夜地坐着,盯着一号的变化。

一号给了他惊喜,切割掉那块肉之后,一号的伤口自己慢慢长出了肉,居然在十天之内恢复如初,身体的植物基因比例也从20%下降到18%,而他的那块肉,却没有如纳恩所想的那样,长成一个新的躯体,而是慢慢溶解于水中。

待一号恢复之后,纳恩解除了他的麻醉。一号警惕地缩了起来,虽然只感到长久昏睡之后的头晕,但是他直觉纳恩对他做了什么。

纳恩拿出从培养液取出一朵“母花”,撕下一片花瓣,花瓣毫无反应。他示意一号做相同的动作,一号撕下花瓣后,花瓣慢慢地长回一朵完整的花。

纳恩把有了警惕心的一号关回一间实验室里,走到门边对塞西提亚说:“塞西提亚,你看,没有你我也成功了。”

塞西提亚拒绝和纳恩交流,但是纳恩所做的实验他都看在眼里,在害怕纳恩的狠绝之外,他也非常明白一件事,纳恩要成功了。

“一号,至少证明一件事,‘母花’基因是可以被割裂出去的,而且具有‘母花’基因的人,对‘母花’才会有感应。所以,如果我们侵占了蓝海人的身体,虽然不能分裂出新的身体,但是定期割肉的话,至少可以保证我们活到他们的标准寿命。能找到更长寿的星球,就能活得更久了。”纳恩看了一眼还处于昏迷的王杰希,“但是,还不够,我们原来有五百年的寿命和更为强壮的身体。要想回到从前的水平,还有一个实验必须要做。”

塞西提亚握紧双拳,他知道纳恩要拿王杰希做实验了,然而他却毫无办法。

几天后,一号透过门底的一条缝向外看,看到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台上流下来,那出血量仿佛是将一整个人的血都抽尽了。对面的一扇大门外,据他这几天的观察,应该还有一个人。此刻那扇门发出砰砰巨响,震动大到好像马上就要被撞开似的。然而,这扇门终究是没有开。

实验室运输机器人送来了一罐罐琥珀色培养液。一号看着一块又一块的人类躯体被丢进了营养液中。一只手,一截手臂,一截脚掌。一号不敢再看下去,他害怕自己时常去触摸的那张脸也被丢进营养液中,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臂,缩成一团,在冰凉的地板上瑟瑟发抖。


两个月之后,一号的血肉溶解的那罐营养液中,长出了一朵没有花瓣的四瓣花,纳恩确认了蓝海人的血肉具有让母花归元的属性。

在泡着一朵花的营养液旁边,还陈列着一排的营养液罐子。王杰希的肢体虽然没有溶解,但是也没有出现其他变化,静静地浸在其中,说明奥斯人的血统并不能让母花归元。但是王杰希的身体也慢慢长出了新的躯干。纳恩反复切割新长出的部分,让这里的营养液罐子又增加了许多。

不断新长,不断切割,“母花”的基因不断地去修复断肢,随着肢体的切割在王杰希身体里的比例在逐渐下降,原有的植物基因在逐步提高比例。发现不断下降到警戒值的母花比例,纳恩停止了切割。终于,就在母花又发挥自己的复原力,让王杰希的身体恢复完整的时候,原有的植物基因占了上风,侵蚀了母花基因。王杰希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母花基因。

纳恩把身体恢复完好的王杰希放进生命舱,走到门边对塞西提亚说:“看来第二个实验失败了。”

实验室大门上满是干涸的血迹,这是纳恩切割王杰希时,塞西提亚疯狂敲打留下的痕迹。塞西提亚没有说话,他仿佛失去了力气,只是坐在黑暗的角落,默默地抱住双膝。

纳恩看他并无反应,也不在意,继续说到:“不过也没关系,以后我们奥斯星系去找寿命长的星系来延续生命就好了。准备好出发吧,这一次,我就会成为奥斯星系的希望。”

塞西提亚猛然抬起头,纳恩一笑:“出来这么多年,也该回去了。”

纳恩放出了一号,一号一出来先是安静地待着,找准机会找到一根棍状物,想击倒纳恩,但是他毕竟是孩子,很快就被纳恩夺下武器。

“这么不老实,看来是要吃点苦头。”纳恩给他打了一针,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适合你作为实验品的身份。”

塞西提亚发现纳恩给一号打了好几针,除了镇定剂之外,还有记忆消除药剂。看来纳恩做好了去了奥斯之后,要重新给一号洗脑的准备。一阵麻痹烟雾通过墙上的孔喷向塞西提亚,他挣扎了一会,还是倒了下去。

纳恩把塞西提亚、王杰希和一号先后装进生命舱,塞进了微型星舰。这是他和塞西提亚来蓝海星系的时候乘坐的星舰,现在终于到了返途的时刻。

星舰冲向太空,找到方位,开始释放暗物质,引力场被暗物质所影响,开始波动起来。

同一时间,王映戈的虫洞研究小组收到了引力场异常的信号。

“虫洞快要出现了!出发!”王映戈下令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5

王映戈又一次出长差,塞西提亚借着探视的机会,将只有三岁的王杰希麻醉了带到了实验室。

“跟你说了两年,终于把孩子带出来了。”纳恩冷冷地说。

这几年,纳恩变得愈发地沉默,也愈发地不近人情,塞西提亚已经习惯了他的言辞:“他还太小了。我想等他长大一些。”

在等待王杰希长大的时间里,纳恩把实验室扩大了好几倍,专门建了一个长方形仓库,设了厚重的密码锁。塞西提亚坚持由自己设置密码,心中对纳恩已经有了提防,纳恩的理念越来越让他心惊,他害怕有一天两人要分道扬镳。

塞西提亚把王杰希放在实验室的桌台上,戴上手套:“这几年的监测数据显示,‘母花’作为一种人造植物,能量非常微弱,远远不能与奥斯星系的本土植物抗衡。我们两个身上的原有植物基因非常强大,‘母花’无法侵占原有的植物基因。因此,将,孩子作为研究对象是必要的。奥斯人的植物基因初始时也是弱小的,此时用‘母花’来覆盖原有的基因,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
纳恩瞥了一眼,确认自己的智脑一直在记录塞西提亚的话,满意地点头:“所以,杰希是我们奥斯的希望啊!”

塞西提亚的手一顿,最终还是启动了仪器,仪器的针头插入王杰希的头顶、心脏、四肢末梢,开始了移植实验。

这一次,“母花”的植物基因移植成功了。然而,可能是因为‘母花’太弱,它侵占了大部分王杰希体内原有的植物基因,却还保留了一些原有的植物基因,奥斯星系历史上从来没有拥有两种植物基因的情况。但是,在王杰希体内,两种植物基因微妙地达成了某种平衡。

而后,王杰希继续和塞西提亚一起生活,他没有出现任何分裂的症状,植物基因的占比像普通奥斯人一样,微弱地增长着。

焦躁的纳恩又一次要求塞西提亚把王杰希带过来。纳恩趁着塞西提亚没注意到的时候,偷偷采集王杰希身体的各个部位,剪下指甲,拉下头发,割下一小块皮肉,放在长方形舱室的圆柱体中,里面装满了“母花”的培养液。然而,几年的时间过去了,那些小块小块的东西,看起来并没有要长成新的克隆体的意思。

在王杰希六岁这一年,经不住纳恩的再三请求,塞西提亚再一次把王杰希带去实验室,就在塞西提亚听从纳恩的吩咐去拿一样药剂的瞬间,特殊材质的实验室大门从内部上了锁,将塞西提亚锁在了门外。

大门是透明的,塞西提亚察觉到了不妙,大力拍门,冲里面的纳恩喊到:“纳恩!开门!你要做什么事,我尽量配合你!”

实验室内部,王杰希静静躺在实验台上,纳恩从还未上锁的舱室里推出一个新的实验台,上面躺着一个棕发的小男孩,看着跟王杰希差不多大。

纳恩启动了仪器,为已进入深度麻醉的棕发男孩注入“母花”基因。他走到王杰希身边,诡异一笑。停顿片刻,他走向门口,跟已经声嘶力竭的塞西提亚说:“塞西提亚,你太让我失望。一个蓝海人,就可以让你忘了最初的目标,忘了奥斯星系的未来。”

“纳恩,当初我们是为了不助纣为虐才从奥斯星系逃出来的,不是吗?这些年,我们也一直在为奥斯星系的未来而努力,一直,一直。”塞西提亚内心惊恐,为了不引人注目,这里没有储备任何的武器,他无法打开这扇门,也不知道门里的王杰希会遭受什么命运。

纳恩摇头:“太天真了,塞西提亚,你一直都是这么天真,从学校到研究院再到现在,你除了脑子好用,其他地方根本没有长进。不过,也幸好你一直这么天真,我才能成功地跟随你。你以为我是跟你志同道合才一起离开的吗?”

纳恩看着塞西提亚,这个不世出的天才,事实证明,确实只有他能拯救奥斯星系:“为了让你能够继续研究,我才会选择跟你一起离开,督促你,跟着你,找到拯救奥斯星系的方法。作为一个贫民,你的父母只能等待身体转换的末班车,可惜他们没等到就死了。我跟你这样无依无靠的人不一样,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,我为什么要叛逃奥斯星系?还好,你来了这里之后,研究还是做得不错,这个低等文明也算提供了些许用处。”

“可是,”纳恩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,“你不该怠慢了研究,你也不该心慈手软对王杰希不敢下狠手,明明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研究材料。”

塞西提亚几乎快要站不稳,他贴在门上,焦急地说:“我已经试了很多方法,你也看到了,‘母花’确实没有起到作用。”

纳恩指了指棕发男孩:“我现在有更好的材料。‘母花’不是很脆弱吗,那就让它去侵占本身没有植物基因的身体好了,刚好这个星系的人可以接受植物基因改造。”

塞西提亚瞪大双眼:“那跟我们以前做的有什么区别?一样是要侵占别人的身体!”

纳恩看着塞西提亚:“不一样啊,这个身体说不定可以一直用下去呢,这样我们也省事了,只要找到够我们用的躯体就行了。我算算,按照我们现在的人数,如果实验成功,蓝海星系这样规模的,再找十个就好了。”

看到塞西提亚行将崩溃的神情,纳恩恶意地笑了:“当时我还想跟你商量来着,虽然后来放弃跟你交流了,所以这个孩子的来源也符合你的道义,这是我从人贩子手里买的。这么漂亮的孩子,如果没被我买下,以后也是生不如死吧,倒不如被我救了,开启新的人生。”

塞西提亚大喊:“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!”

纳恩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:“我不是人吗!奥斯星系亿万生命不是人吗!塞西提亚,你躲在这里过着好日子,有想过留在那边的人将会走向何方吗?他们在等死,而你,却还是一个不敢做不敢为的懦夫!”

纳恩没有再理会塞西提亚,他转身走到王杰希身边,准备拿他开刀。这是真正的开刀,之前自体分裂一直不成功,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。“母花”的花瓣有四片,一片花瓣能够分裂一朵花,之前王杰希的头发皮肉之类的分裂不成功,会不会是割出来的部分还不够大?如果割掉四分之一会怎么样?但是这样的实验,塞西提亚是绝对不允许的。也就是从考虑这个可能性开始,纳恩决定和塞西提亚彻底分裂。

塞西提亚试图走出这里去寻找武器,却发现出口也已被堵死,纳恩策划已久,将他隔离出来的这个空间,有足够的食物、水和其他生存设备,却无法实现任何通讯。

几天之后,棕发男孩的“母花”基因植入成功,纳恩还特意通过留在外面的屏幕向塞西提亚通报了数据,让他发表意见,塞西提亚自然是一言不发,纳恩也并不在意。

这个第四旋臂的小星球,正处于离恒星最近的距离,可以说正是夏季,但是这里没有绿树,没有蝉鸣,只有一间冰冷的地下实验室。在一年中最热的季节里,移植“母花”成功的棕发男孩睁开了眼睛,看到了躺在对面的灰发男孩。这次单方面的见面,是日后被取名为“张佳乐”的男孩与王杰希的第一次见面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4

培养液中,一片花瓣在颤动中生长着,缓缓向两边扩散,不多时,居然变成了一朵完整的花!

“成功了!”纳恩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,喊出了声。

塞西提亚却像害怕惊扰了眼前的花一般,压低声音说:“奇迹!”

“没想到我们真的能研制出这种可自体分裂的植物。”纳恩紧紧地盯着培养液中的花,“它的每一朵花,都是‘母花’的克隆体。”

塞西提亚专注地看着这朵没有花蕾的植物:“我们与植物融合之后能够具有植物的特性。所以,说不定融合这种植物,能让我们自体分裂,分裂之后植物基因的浓度就会相应地降低。”

纳恩紧握住塞西提亚的肩膀:“塞西提亚,你果然是天才!”

“没那么简单啊,”塞西提亚记录下新的实验数据,“等到人体实验成功了才是真正的成功。而且,身体分裂之后,精神力会如何发展还不清楚。”

纳恩说:“那就先用我来实验吧,你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。”

“纳恩,这是会有生命危险的。”

纳恩认真地回答:“为了奥斯的未来,牺牲我也是可以的。”


为了接下来的实验,必须先拓宽这个建于第四旋臂某个边缘星球地下的实验室,坚决不愿意从实验室出去社交的纳恩选择留在这里做苦力,塞西提亚如同往常一般,继续回去做他植物学家的工作,用赚来的钱定制新的仪器,人体实验需要大量的舱室和药剂,经济压力陡然增大起来。为了增加收入,塞西提亚争取了出差机会,第一次遇见了王映戈。

纳恩在塞西提亚第五次提到王映戈时,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:“塞西提亚,难道你要跟一个蓝海人结合吗?”

“啊,不,不,我只是,觉得她很厉害。”长年搞研究的塞西提亚第一次听到有关恋爱的话题,忍不住红了脸。

纳恩看了一眼塞西提亚的神态,忍不住说:“塞西提亚,我提醒你一句,蓝海星系是低等星系,不要让这里的人影响了你的判断。”

塞西提亚一愣,道:“纳恩,不能这么多,作为智慧生物,只要我们具有思维就应当是平等的。”

纳恩不置可否。塞西提亚看着纳恩,第一次感觉到,也许他们并不是那么志同道合。


这之后不久,他们开启了第一次人体实验,却在长达四年的反复实验中失败了。

就在塞西提亚又一次从外面回来,从植物培植开始启动新一轮的实验,依然宣告失败之后,纳恩仿佛被这无望的结果彻底击溃了。

“无法移植?”纳恩崩溃地抓住塞西提亚的手,“是我们的身体的问题吗?还是这种人造生物不能适应奥斯人的身体?”

塞西提亚的衣服上还沾着两人的血迹,纳恩移植失败后,塞西提亚拿自己的身体做了实验,依然失败了。

塞西提亚在智脑上查看所有的数据,试图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。

纳恩呆住片刻,起身道:“不行,只有我们两个,样本太小了。我去奥斯找人过来。”

“不行!”塞西提亚赶紧拦住了他,“我们现在是叛逃者,一回去就会被击杀的。我们再找找,也许还有其他可能性。”

纳恩压抑着声音说:“我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这么多年,还要继续浪费时间吗?”

“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不是吗?现在回奥斯,只会把这一线希望也扼杀掉。”塞西提亚咬咬牙,重新梳理所有的实验信息。为什么他们都不行?症结究竟在哪?

这时候,他的通讯响起,是王映戈。虽然纳恩多次反对,但是爱情已经燃烧了塞西提亚的所有情绪,所以他依然跟王映戈在一起了。作为王映戈的伴侣,他也经常被监视,用于研究的时间变得越发地少,让纳恩更为不满。


王映戈刚从虫洞实验室出来,回到自己的宿舍。最近实验有了新的突破,她一门心思扑在实验室上面,几乎忘了一切,也忘了自己体内的避孕内置针,已经到了需要打一针加强针的时候。

“映戈。”塞西提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室内,而且他只开启了音频,估计是实验室之类不方面开视频的地方。

“塞西。”王映戈强忍着雀跃的心情,塞西提亚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,会大喊大叫,还是说不出话来呢?她这样想着,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。“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。”

“怎么啦?”塞西提亚还处于实验失败的情绪中,未听出王映戈话中隐藏的雀跃。

“我怀孕了!”王映戈大喊一声,躺回了床上,等着塞西提亚的反应。

怀孕了?怀孕了!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!塞西提亚呆愣之后就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:“啊,我要当爸爸了!”

“是啊,我们就要有新生命了。”王映戈笑着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
“如果能像你一样,就好了!”塞西提亚心中万分期待,像我,还是像映戈呢?像我?一盆凉水从头浇下,他怎么忘了呢?这个孩子会继承奥斯人的基因,被植物基因侵占,然后早早地、万分痛苦地死去……

这一瞬间,塞西提亚的心情由天堂坠入地狱,这个孩子,也许从未存在于这个世间还更好一些,在还未知晓人事的时候,就消失。

“映戈,”塞西提亚艰涩地开口,胸口撕裂般的痛,他们的孩子啊,生来就注定被奥斯人的血统所诅咒,“如果我说我不,唔。”

在塞西提亚说出不要孩子之前,纳恩捂住了他的嘴。他抬眼,看到了纳恩异常狂热的眼神,纳恩低声说:“这个孩子,必须留着,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。”

塞西提亚以有紧急的事情为由,挂断了通讯,他看着纳恩:“但是,他也会受到奥斯星系的诅咒,我并不希望他经历这样的痛苦。”

纳恩道:“你不能随便剥夺一个新生命。作为父亲,难道你不期待他的到来吗?”

塞西提亚痛苦地摇头:“不,我爱映戈,也爱这个孩子,但是我希望他能健康地活着,而不是像我们一样,苟活于世。”

“你爱他,那就竭尽你的所能爱他吧。”纳恩直视塞西提亚的眼睛,“作为父亲,这个孩子因你而降生在这个世上,你不能简单地用处死他来推卸责任,你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来,找到让他活下去的方法,救救他,也救救你自己。按照寿命,你也会早早地离开王映戈,难道你也要判她死刑吗?”

塞西提亚愣愣地看着纳恩,终于,在纳恩异乎寻常的坚持之下,重重地点头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3

远远的,一架微型星舰,带着一大堆的“尾巴”急速飞来。奥斯机甲疯了似的围着这艘微型舰疯狂攻击,蓝海机甲与帕特机甲则拼死护卫,混战的机甲围绕着星舰,组成遮天蔽日的一大团黑影。

王杰希站在原地,等待这艘星舰的到来。

在萨米特死后,库帕塔与祁赫探讨了一种可能性。奥斯星系对生物金属的研究一直都在进行着,具有不同特性的动物成为他们的研究主题,在萨米特等人探听到的最后一次消息中,这种生物被定为一种可分裂再生的单细胞动物。如果研制成功,应该会应用在这次战争中。溶于金属的生物,会彻底失去意识,但是来自生物的特性和本能也许依然会保留。而这种单细胞动物的天敌,就是一种寄生藤蔓。这种藤蔓能够腐蚀而后穿透动物的表皮,在动物体内扎根吸收营养,这时候动物还能够活至少三至五个月,就像被豢养了一般,营养吸收完后,植物彻底地成长起来,动物未被吸收的部分则变为植物的根下的泥土。

萨米特的植物基因来自于这种寄生藤蔓的同属植物,但是并没有这类藤蔓的腐蚀效果。为了以防万一,库帕塔和其他几人,在来蓝海星系之前都接受了植物基因移植,移植了可能被制为金属的生物的天敌植物。

通过萨米特的藤蔓监测,证实最终采用的确实是单细胞动物,而它的天敌藤蔓,恰好被移植到了库帕塔等人身上。

为了让库帕塔等人顺利降落,所有人都去拦截疯了似的奥斯机甲,王杰希驾驶着王不留行留在原地,看着库帕特从星舰上下来。星舰继续航行,相继在三艘菱形星舰上落地。

库帕塔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走到王不留行面前,接通视频通讯:“终于要结束了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不到最后一刻,王杰希不敢放松警惕,“你之前说让我在这里待命,需要我做什么?”

“杀了我。”库帕特平静地说,“藤蔓喜欢寻找可以进驻的身体,星舰里大量身体对它来说有莫大的吸引,它自然会向里钻。”

王杰希的手微微颤抖,虽然从发现生物金属开始,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,但是真的到动手的时候,却远不是开一枪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。

库帕塔看着微型粒子炮的发射枪口,像是解脱,又像是留恋,他对王杰希说:“你在犹豫什么呢?你说过的吧,会竭尽所能。”

王杰希看着库帕塔,手指轻按在感应处,只要指纹解锁,粒子炮就会把库帕塔的脑袋轰成豆腐渣。

库帕塔说:“杰希,我说过,你和我很像,你知道是什么吗?我们都是混血儿。”

王杰希正要按住的指头凝滞在指纹锁前,什么意思?库帕塔是奥斯人与其他星系人诞下的孩子?

库帕塔的笑容终于收起,脸上一片冰寒:“我出生于奥斯星系设在外星系的实验室,一个为了研究遗传而制作出来的混血儿,没想到实验室被本地居民炸毁,幸运的我反而乘机摆脱了实验品的身份。在我躺在透明玻璃舱里接受各种药剂注射,在我流浪在外星系的贫民窟时,在我跟随者奥斯星系侵略其他星系时,在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遗传实验的后遗症而痛得想死时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,要怎么杀死奥斯人。没想到,奥斯人中还有这些杀自己人的傻瓜,我就顺其自然地加入了,结果发现这些人居然在以爱的名义毁灭奥斯人,真是讽刺。但是,不管目的如何,只要结果一样就行了。”

“可是,你不能再留了,唯有你,是我与拯救组织之间的分歧。”库帕塔看着王杰希。

王杰希已经察觉到了不妙,他试图驾驶机甲离开,却身体不能动弹分毫。

“我的基因特性是,扎根。”库帕塔充满恶意地笑着,“被我扎根的身体会动弹不得一段时间,你逃不掉了。”

先后两声巨响想起,库帕塔转头看了一下,两艘菱形舰已经被藤蔓植物从接合缝中破开,弱点瞬间被暴露出来。他拿出一把枪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:“不过,还是我先死吧,我也是,竭尽所能啊!”

弹药将库帕塔的脑袋瞬间轰炸成一片血雾,接着,瞬间爆发的藤蔓顺着菱形舰的接缝向下蔓延,硬生生腐蚀出了一条道路,藤蔓的前进也将库帕塔的躯体不断拖入菱形舰深处。库帕特的精神力扎根解除了,王杰希的身体却暂时不能动弹,要死在这里了吗?王杰希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倒计时。


张佳乐第一个发现了情况不对,王杰希和库帕塔已经停留了太长时间,他一边闪避奥斯人的攻击,一边调转视角观察王杰希那边的情况,发觉库帕塔已经化形,王杰希就停在原地不动时,他顾不上身后正在袭来的机甲,立即急速向王杰希的方向奔去。

肖时钦赶来横向打掉向着张佳乐的攻击,他焦急地看了一眼两个已经散开的星舰的情况,为了避免菱形舰合拢,暴露出来的中间部分已经迅速地被连环轰炸出巨大的坑洞,果然中间部分不是生物金属。而库帕塔的藤蔓还在不断地腐蚀,此时身处藤蔓旁边的王杰希简直是众矢之的。

奥斯人无处发泄的怒火此刻全部倾洒向这部一动不动的机甲,王不留行在密集的炮火声中化为碎片,机甲表层的特殊涂装让燃烧的火焰化为蓝色,伴随着机甲碎片一同散落,宛若万千星辰陨落。

“王杰希——”
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2

“没想到你机甲开得挺好的。”西树诧异地说。

“呃,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机甲里面没有人,压力小一点。”肖时钦干笑一声,一排散弹喷射而出。

西树等人组成了泰坦号的防线,护住泰坦号的背面免受机甲的攻击。泰坦号已经切入星舰群防线的最前方,正对星舰群发动猛烈攻击。星舰群坚硬的外壳,在接连不断的轰炸中,高频抖动着,被烧成红色的表面逐渐出现了微小破损。

王杰希和张佳乐正处在微草号和百花号的中间,配合他们的进攻,准备在突破的瞬间立即冲入防线。

随着帕特星系的星舰加入战线,星舰群看起来愈发摇摇欲坠。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在几乎所有星舰都靠近星舰群的瞬间,星舰群外围破损的外壳自动脱落,露出了狰狞的真相,内部密集的弹孔被闪烁的聚光环点缀成一只只可怖的眼睛。

“轰!”万弹齐发!

幸运者如泰坦号,处于相处真空带,只是副翼受损。不幸者如微草号,瞬间化为燃烧的火球。

“走到这一步,怎么能后退呢!”林杰在星舰即将解体的巨大震动中,用尽全身力气,艰难地推动唯一能操作的推进器,在舱室的高温作用下,皮肉尽数黏在拉杆上,微草号也在推进器的作用下,带着火焰,义无反顾地冲入星舰群,在密不透风的防御阵中,生生砸开一个洞。

王杰希没有丝毫犹豫地,冲进了洞口之中,第一个进入防御层的核心地带。

百花号将中弹的副翼狠狠地甩向星舰群,紧接着发射核弹,竟是用副翼为代价打开了缺口。张佳乐紧贴着百花号,向后方奥斯星系的机甲发射一串攻击后,也冲入核心带。

越来越多星舰牺牲一部分或者全部舰体,将这层防御打得千疮百孔。原本为了避开集中攻击暂时远离的奥斯机甲,纷纷返航,试图追回这些不要命的星舰和机甲。

“西树!”肖时钦回头看中弹之后被爆炸的冲击波弹走的西树,咬咬牙,还是跟着泰坦号破开的洞向前突进。


在奥斯机甲尚未来得及回防的短暂时间里,进入核心层的星舰和机甲对三艘菱形舰发动了狂轰滥炸,反物质弹,高温贴面燃烧弹,巨型核弹,不要命地向这三艘舰招呼,而它们纹丝不动,甚至没有闪避的意思,依然保持着向前行的态势。

不多时,奥斯机甲回防,核心层瞬间成为最混乱的战场,中间夹杂着几颗乱窜的行星。

肖时钦试图再靠近一点观察菱形舰,一阵冲击波将他刮到一边,他调整身形一看,一艘预备偷袭的奥斯机甲被炸到菱形舰的舰体上。

“喂,肖时钦,你来干嘛!”孙翔收回炮筒,加速冲到肖时钦旁边。

“孙翔!”肖时钦很久没看到孙翔了,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上。

孙翔嫌弃地看着他:“蓝海没人了吗?特地派你来送死?”

肖时钦依然笑笑说:“元帅叫我来的。”

孙翔翻了个白眼:“没问你这个,接下来你跟着我。”

肖时钦赶紧说:“刚好,我想贴上去看这个菱形舰,你帮我看看周围情况好不好?”

“肖时钦。”张佳乐的声音突然插入通讯频道。“为什么反物质弹湮灭的外壳,还能自己修复?这个技术太强大了吧?”

“啊?”肖时钦回忆了一下刚刚看到的场景,反物质弹命中菱形舰之后,外壳会因为湮灭作用出现球体凹陷,然而,很快那个凹陷又会从星舰受损的内部膨胀出新的物质来填平。“我想,这个应该是我们一直想研究,但是没有找到门路的技术,生物金属,植入生物基因,具有生长的特性。”

张佳乐和孙翔一起护送肖时钦贴上菱形舰仔细观察,肖时钦接着说:“但是这种生长性应该不能持续太久,不然奥斯机甲就不用回来保护它们了,任我们攻击就好了。”

“但是,时间拖得越久,对我们越不利,必须尽快解决。”张佳乐扫了一眼混乱的战场,不少星舰在冲击星舰防御群时就已经损毁了,现在的攻击主力是机甲,他们一直在努力突破菱形舰的防御壳,却无功而返。

“怎么样了?”王杰希也找到了这里,一手轰开三台机甲,他直接落在张佳乐旁边。

肖时钦诧异地回头,他一直戴着精神力感应镜,此刻王杰希的精神力数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过去测试到的数据,是战斗的影响,还是这里有什么特殊环境?肖时钦压下心中的疑问,继续细细地查看菱形舰。他仿佛看到了什么,停了下来,“生灵灭”的机械手贴在舰体上,一些小如蚂蚁的玩意从手缝中爬出,继而消失在舰体上面。

肖时钦站起身跟其他人汇报情况:“菱形舰从外表看完全没有设置任何入口,几乎防御到了极致。这个应该是四艘星舰组装而成的,结合的部位在菱形舰的中心点,人员的入口应该也设在那附近。这样的话,外表就不会有任何可以突破的口,可以突破的人口点在舰体中心,不打开外围的防御,就不能攻击到中心。”

他指了指刚刚机械手摸到的地方:“这里有个缝,应该就是接口。我派出了最小的探测机器人,现在已经到达中心点,扣得很紧,探测机器人无法施力。”

“那要怎么办?”张佳乐问。

肖时钦道:“只能从内部突破。”

“开什么玩笑!”孙翔一把挑开一架来攻击的机甲,“难道要等死吗?”

肖时钦作进一步解释:“从之前的攻击来看,生物金属的硬度没有很强,但是再生能力非常强,反物质炮造成的空洞都能马上补全,我们的应对方法有限。一方面,反物质炮数量有限,另一方面,外围的机甲干扰太多,很难朝一个方向重复发射反物质炮,所以我们对它的外壳无可奈何。”

“攻击生物机甲,也许可以用相克属性的生物去对付?”王杰希问。

肖时钦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,但是,理论上来说,生物之间是有天敌的,生物机甲应该也会有属性相克的东西。”

王杰希穿上简易航空衣,打开舱室跳了下去,落在肖时钦发现的缝隙之上。

“王杰希,你干什么!”张佳乐被吓了一跳。

“我想试一种可能性。”他拿出了一枝藤蔓,插入缝隙之中。金属缝隙向旁边移了移,然而似乎认识到藤蔓并无威胁,又很快把藤蔓挤回原位,让藤蔓断成了两截。

王杰希拿出通讯器开始联络人员:“按定位过来。”

他的声音非常冷静,张佳乐心中一惊,他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性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31

随着藤蔓的不断蔓延,萨米特的身体逐渐干瘪下去,直到完全消失,彻底成为了藤蔓的养分。而一直向前延伸的藤蔓,在完全吸收萨米特的身体之后,已经变成了一堵巨大的、曲折的藤蔓墙,有如一个迷宫般耸立在马场之中。

张佳乐看着刚刚疯狂蔓延的藤蔓突然间完全停住了动作,担心地问白艾:“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?”

白艾按住他:“再等等。库帕塔说暂时不要接近这些植物,等它们彻底吸收完养分,才会变成不具备攻击性的普通植物。”

张佳乐只能沉默地等待着,王杰希与自己并不是一类人,此刻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。


藤蔓墙的最深处,王杰希与库帕塔相对而坐。

库帕塔抚摸藤蔓的枝叶,拭去眼角的泪水,他看着王杰希,这个他们寄予厚望的年轻人。斑驳的阳光透过藤蔓洒在王杰希身上,明明暗暗间,他的脸色也变得迷离恍惚起来。

库帕塔对王杰希说:“这次受损严重,接下来奥斯星系的舰队一定会倾巢而出,那时就是最终决战。”

王杰希也明白,奥斯人一旦发现迷惑战术失败,就会使用最强的防御,直接出征,这才是对蓝海人和帕特人的终极考验。回想起萨米特的遗愿,他突然遥远的奥斯星系有了好奇,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,能让父亲和萨米特甘愿为它付出一生,而这一切,在他们取得最终胜利后就能揭晓。

库帕塔紧盯王杰希,问:“你会拯救奥斯星系吗?”

面对这个问题,王杰希想起的是很久以前,塞西提亚常常抱着他坐在屋顶,仰望着星空,那时候塞西提亚说了什么话他已经不记得了,但是满天繁星倒映在塞西提亚眼睛里的影像却从未消散,他看着的是奥斯的方向吗?王杰希并不能肯定,但是他的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了:“我会竭尽所能。”

库帕塔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,带着恍惚的笑容说:“你和我很像呢,杰希。”

王杰希跟着库帕塔一起走出了藤蔓迷宫,一把接住了远远跑来的张佳乐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巨大的蔓藤墙,这就是他的未来吗?既然如此,他握紧了张佳乐的手,更要珍惜当下。


奥斯星系的“摇篮计划”信息中心,来自各个跃迁星系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回这里。已经征服的星系,显示的是未植入植物基因人口比和生殖率;还在征服进程中的星系,显示的内容则复杂得多,推进率,伤亡率,实时状态,各类请示信息多如繁星。来自“蓝帕”的增援请求不停闪动,通讯处理员的精神力在0点0几秒的时间内读取了信息,提取关键字“塞西提亚”,信息立即被层层反馈到这一组的小组长脑中,智脑给出了可调配暗物质和兵力的数据,小组长看着已见红条的暗物质,只安排了数十艘五人微型舰和一些战略物资做暂时支援。死了的塞西提亚能有什么用,要是这个星系占领不了,撤退的时候把他的遗物带回来看看就好了,小组长想着,打开了下一条增援申请。近年来,“拯救组织”不断壮大,甚至在侵蚀军队的高层,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侵略计划,多个星球都面临着困境,增援申请一条接一条,来自“蓝帕”的信息很快就被各类信息淹没了。

而在蓝海星系和帕特星系这边,紧张的战备从未停下,十五天后,双方共同逼近奥斯星舰的防线,最后一战的谢幕即将开始。

两个星系刚对星舰防线展开攻击,不过数十分钟,奥斯大军倾巢而出。

超巨型反物质弹对准了奥斯人栖息的其中一颗矿星,巨大的爆炸引发了引力场波动,几个附属的小行星脱离了引力,轨道瞬间混乱起来,将这片战场变为行星乱飞的地狱之地。

奥斯人早有准备,巨型星舰顺利地从星球起飞。他们化整为零,将几款特殊星舰组合为三艘菱形星舰,就这么大咧咧出现在蓝海人和帕特人的眼前,写明了目标就在这里。但是外围几乎将它们包圆了的小型星舰群,再外围密密麻麻的机甲,更加表明了你看到也打不到的自信。

“他们的计算能力非常强大。”身处百花号的张新杰看着星舰智脑计算出来的引力场变化图,“攻击没有奏效,他们完全可以避开附近的小行星。”

“你大爷的!”孙翔再度躲开奥斯机甲的背后突袭。越是接近中心,机甲越密集。

韩文清逼近小型星舰群,然而,反物质炮刚刚进入射程,密集的机甲已经先挡在了射线所及之处。奥斯星系派出了大批遥控型机甲,身形庞大,动作笨拙,却是防御的最佳选择,反物质炮只要擦过它们,就会触发湮灭,受到极大的削弱。

呈现球形的奥斯集团军,正向蓝海星系的首都星行进,遮天蔽日般的压向蓝海军的防御纵线。试图从后方攻击的帕特星系,也没能讨着什么好。

孙哲平指着菱形星舰外围的小型星舰群:“总得有个大家伙撞开口子,这个防御力度等于让机甲的攻击无效化。”

原本分属左右两侧的张佳乐和王杰希,被越来越多的遥控型机甲,推推挤挤地挤到中央去。

王杰希急速俯冲而下,命中机甲的驾驶舱,爆炸的机甲被余威扫向一片遥控型机甲中,一架红色机甲从机甲群中弹飞而起。

“嗯?”张佳乐接通通讯,王杰希的声音传来,“右上方。”

张佳乐左右横穿,避开一轮攻击,向上贴到了王杰希的蓝色机甲旁边: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?”

“他们回收了机甲,制成遥控机甲,太具有迷惑性。”王杰希核对了坐标,他跟张佳乐都已经偏移了预定的方位,“攻击和伪攻击一起来,直接回击容易浪费弹药,只能先躲避再观察情况。”

张佳乐乘着王杰希为他清理战场时,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。为了试图击中菱形星舰,又有两颗星球被牺牲来混乱引力场,此刻,第四旋臂的几个小星系,已经变成了各类小行星乱飞的混乱场面,随时可能被行星命中。这里之后也许需要几千年的时间来恢复行星运行秩序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张佳乐一把扫开王杰希后方的机甲,问到。

“用颗行星砸掉那层防御星舰吧,像敲核桃一样。”王杰希认真做回答。


“弹药的轨迹可预测,会先被外围的机甲化解,如果是同等型号的星舰,又如何呢?”方士谦调出微草号的防御数值开始计算。

“会,很疯狂吧。”林杰坐在星舰指挥椅上,已经配合方士谦的想法微调方向。

话音未落,祁赫的命令在各个巨无霸星舰上滚动播出。

“已经有人更疯狂了。”孙哲平笑道,“百花号,登场吧!”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 30

一种来自灵魂的排斥力,在王杰希的灵魂刚刚“看”清内部的景象时,就将他的灵魂狠狠地“推”了出去,他的灵魂又飘飘荡荡地回到宇宙之中。然而,那股将他推走的排斥力仿佛一记重锤,让他刚刚的记忆变成了一片空白。茫然间,他空白的脑子里机械想着,我要找到奥斯人的星舰,四下感应,蓝海人与帕特人的精神力波动规律而清晰,夹杂在其中的奥斯人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小,波动方向却异常明显,精神力波动仿佛拉着一条尾巴,遥遥指向某些特定的方向。王杰希快速寻找着,记忆完毕正待醒来,方士谦的声音已经先响起了:“杰希,醒醒!快醒来!”

王杰希猛然睁开眼睛,坐起身来却一阵头晕,仿佛精神力已经透支了。

方士谦扶住他:“没事吧?你刚刚很不对劲。”

王杰希扶住额头:“我已经找到所有的目标了,立刻发送给所有人。”

方士谦大喜:“太好了!那就立即行动!”

王杰希摸摸额头,虽然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了一身汗,但是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,他用颤抖的手,一一记录刚刚记忆下来的目标星舰坐标,点击发送,而后,彻底昏迷过去。


不管站在哪个历史标的来评价这次战役,都可以将其称之为“伟大的、史无前例的”胜利。蓝海人和帕特人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,据后来统计,消灭了接近70%的侵略者。战役之后,消耗巨大的双方,不约而同选择了暂时休战,蓝海人和帕特人无力趁胜追击,奥斯人则派出了密集的星舰组成防御阵,固守在占领的几个星球,短期内没有再出现动静。

此刻,这场战役的最大功臣依然处于昏迷,或者说沉睡状态。“尖刀计划”的20人分别返回各自的星系做休整。罕见的,张佳乐并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,他去参加了一个简单的葬礼,安卡的葬礼。

在战役中死去的战士多如繁星,他们,不管有没有遗体的,都将在最后葬入英雄陵。安卡的遗体已经化为了万千碎片,消失在宇宙中了,这场简单的葬礼,是沈亦北和安卡身前的几个好友组织的,只是为了最后送安卡一程。献上花束之后,张佳乐和沈亦北默默起身离开。

张佳乐难掩心中的自责:“是我们太迟了,拖累了安卡。”

沈亦北摇摇头,道:“为了胜利,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随时可以牺牲。乐乐,你知道安卡的最后一句话吗?”

张佳乐转头看到沈亦北红肿的双眼,听到沈亦北说道:“他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太好了’,在收到坐标通知的下一秒,他就支撑不住了。所以,我相信,他的最后一刻是高兴的。”

沈亦北抓住张佳乐的肩膀:“乐乐,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。请你,请你们一定要带领我们取得胜利。”

张佳乐郑重点头,带着担负一切的决心。


我在做梦吗?王杰希想着。

旁边的栏杆很高,头上的屋顶很高,所有东西都显得很大。隐隐有声音传来。

“明年我们一起回首都星吧!”

“真的好吗?”

“没什么不好的呀,杰希越长越大,我也该安定下来了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“啊,杰希醒了。”

脚步声由远而近,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正上方,她有利落的短发和美丽的脸庞,眼中时刻燃烧着快乐与活力。

“杰希。”她说着,伸出了双手。


王杰希猛然惊醒。

“不好意思,吵醒你了吗?”张佳乐收回手,他刚刚调整了一下滴管。

王杰希捂住眼睛,遮挡光线,道:“没有,就是刚刚做了个梦。”

“什么梦?”张佳乐握住王杰希另一只手。

“没什么,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王杰希看着张佳乐,沐浴在晨光的恋人,被柔和的阳光模糊了脸庞,一时间竟与梦中的场景重合了起来。

张佳乐回他一个温柔的笑容:“即使是很久以前的事,只要和你有关,我都想了解。”

王杰希坐起身,在那张笑脸上印上一个吻:“我也是,关于你的一切,我都想知道。”

二人相视一笑,仿佛突然间,充满了力量。

“叩叩”敲门声急促地响了两声,来者随即推门而入,一直守候在此的白艾匆匆地进来,对王杰希说:“杰希,快跟我来,萨米特要见你。”

王杰希掀开被子翻身而起,张佳乐赶紧为他拿了大衣着在病服外面,二人跟着白艾离开,步履匆匆间,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。


这是首都星内祁赫购买的一处马场,地处偏远,所以占地颇为广阔。

库帕塔怀抱着萨米特,坐在马场的正中央。马场的外围,拉起了层层警戒线,张佳乐正要随着王杰希一起进去,白艾拉住了他,对他摇摇头:“奥斯人化身的植物可能有攻击性,我们不能进去。”

张佳乐担心地看着王杰希,最后叮嘱了一句:“杰希,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你都要记着还有我们。”

王杰希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,快步走近库帕塔和萨米特。

萨米特瘫在库帕塔怀中,脖颈无力支撑脑袋,所以只能空洞地望着天空,墨绿色的眼中,黑色的瞳孔缓慢地收缩着,死神的脚步已近在眼前。

王杰希坐在旁边,轻轻拉住了萨米特的手:“先生,我来了。”

“杰希,你来了。”萨米特的眼珠向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。

库帕塔扶起萨米特,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能够正面看着王杰希。

“你和你的父亲真像呢。”萨米特说,“塞西提亚没换过身体,早走了一步,我这条老命,靠着别人的身体续了一次命,现在也该还给别人啦。”

萨米特回忆:“塞西提亚是真正的天才,我的命也算是他给的吧,虽然说,他后来后悔得要死,抛下一切走了。但是,他在奥斯星系,依然被尊为英雄,所有的奥斯人都记得他。他可真是个天才啊。”

萨米特仔细端详王杰希的灰色头发:“杰希,作为蓝海人与奥斯人的混血,即使奥斯人现在就在外面虎视眈眈,我也希望,你不要仇恨他们。奥斯人,只是太想太想活下去,用错了方法而已。现在,依然还有很多奥斯人在研究,探索能够不依赖别人的性命活下去的方法。你说你想加入拯救组织,我很欢迎。但是,我要诚实地告诉你,拯救组织不是靠着对奥斯星系的恨连接起来的,是对奥斯星系的爱使我们走到了一起,我们要拯救的,永远都是我们最爱的奥斯星系,拯救我们的信仰,拯救我们的未来。”

萨米特无力地回握王杰希的手:“杰希,你太像塞西提亚了,不管是长相,还是性格。这场仗打赢之后,也许,你可以试着去研究奥斯星系的植物,像你的父亲一样,找到真正的,能够拯救奥斯星系的方法。”

王杰希看着这位即将步入死亡依然在眼中闪耀着光芒的老人,郑重地点头:“我会努力,像父亲那样,用爱着奥斯星系的心去努力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萨米特的笑容刚刚露出一半,就被袭来的剧痛扭曲了,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,皮肤变得极为苍白,皮肤下仿佛有一条条虫子在蠕动,将他扭曲成可怖的模样。

王杰希握着的手,感觉到了一阵阵凸起在撞击他的掌心,那是萨米特的手掌,一条条曲线从手掌中不断冒出,撞击着他的掌心,似乎想冲破桎梏,粘上王杰希的手。王杰希不由得战栗起来,全身阵阵寒意。

萨米特嘶吼着,他想挣扎,然而刚刚弹起身体,又重重地落了回去,此刻的他哪有半分力气去挣扎?他紧紧地抓着王杰希的手,仿佛用尽一身的力气:“杰希!救救奥斯!救救我们!救救我们!救救我!”他又唉叫起来,平日优雅的老者,只余下痛苦求生的丑态:“救救我!救救我!救救……”

萨米特停止了挣扎,一枝绿色的枝条,破开他黑色的眼睛,直冲王杰希而来!

王杰希下意识地用手挡住,枝条试着戳刺了一下,发现无法扎入王杰希的身体,依依不舍地缠绕了一下,然后向前延伸。无数的细藤蔓,从萨米特的皮肤下钻出,不带一丝血迹,绿莹莹,脆生生,充满了生机,却是因死而生的怪物。


【王乐】花草一夏29

(28)


“说起来,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呢!”张佳乐对王杰希笑着说。

“在一个队里,是第一次。”王杰希回忆一下上次攻击黑甲一号的情况,肯定地说。

两人并肩坐在舱室中,与其余18人一起。黑甲一号星舰将把他们运送至战场中心,在其他战士的护送下,各自占据战场中的一位方位,发动共鸣场。在数十次的实验中,已经证实的一点是,张佳乐与王杰希两人能够很快形成相同的波动频率,所以此次突袭将以他们两个为中心,由他们率先形成共鸣,影响其他人,进而快速建立一个能够覆盖至少一半战场的巨型共鸣场。

随着预定地点的人员逐个出舱,舱室逐渐变得冷清起来,终于轮到张佳乐了,他站起身,对王杰希说:“靠你了。”

王杰希郑重点头,抓住张佳乐的手虚虚一握:“千万小心。”

而后,所有人就位,共鸣场,启动!


共鸣场启动后,除了发动场的人,其他人无法意识到场的存在,他们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与身边人一致,甚至连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有一致的节奏,但是他们不会因此忘记自己所要做的事,所以战场上依然硝烟弥漫。

而启动场的人,则会深陷其中,他们的意识迷离与这个场内,忘记了一切事情,甚至自己的存在,场越大,迷失得越深,就像当初的王杰希一样。但是,王杰希并不能像之前那样,被别人所唤醒,因为醒来之后由他所参与的共鸣场会立即溃散消失,他只能自己醒来,靠着奥斯人的血统醒来。

此刻,共鸣场还在不断扩散,王杰希一个人的共鸣场就可以覆盖首都星,20个精神力强大的人,共鸣场则会出现级数增长,空间大到足以覆盖这片战场,包括刚被奥斯人占领的第四旋臂的几颗星球。20人都已陷入深眠,越来越同步的精神波动频率让他们觉得非常舒服,他们就像回到母体的婴儿一般,被温柔的寂静环抱着,被柔和的波动托举着,浮浮沉沉。

然而,王杰希不一样,他的精神力仿佛睡觉了,又仿佛清醒着,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拉扯着他的灵魂。

好黑。睡着的灵魂想。好黑。

清醒着的灵魂飘荡在这片共鸣场中,跟随着精神力的波动向前飘去,略过战斗中的机甲,略过同伴在太空中撕裂的躯体,略过火光和烟尘,这个灵魂停留在一颗感觉有些熟悉的星球上空,它昏昏沉沉地落了地。

这里有几百平米的绿植,一群白发绿眼的人正操纵着机器挖开这片绿地。不要,清醒的灵魂说着,不要什么呢?不要伤害这些植物?为什么?为什么我会觉得痛?灵魂疑惑着,茫然着。

好吵。睡着的灵魂想。

绿植被随意地丢弃在一边,混杂着泥土,脏兮兮的。清醒的灵魂站在一边,它想拾起这些植物,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触碰它。白发人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,一个深埋于地下的巨大金属体,它至少有两层楼高,十多米长。白发人找到类似于门的东西,开始解锁。清醒的灵魂跟上去,看着他们团团围着这扇门,用尽办法试图打开它。


“还没好吗!”作为保护张佳乐的一员,沈亦北不能离开太远,又要护着身后的张佳乐,只能被动挨打,险象重重。奥斯人也察觉到了他们在保护一些特定的人,攻击变得愈发猛烈起来。

另一侧的安卡及时挡住来自上方的攻击:“看样子还没好,再坚持!”看到张佳乐身边的保护者们抓襟见肘的样子,安卡咬咬牙,抓住一个外围的战士,与他交换了位置。

被交换的战士楞道:“可是……”

安卡头也没回:“我去外围引开敌人,减轻你们的压力!”

此刻,一名战士刚好被敌人背后偷袭,安卡急速向前解围,击中敌人的侧翼,然后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依然让这名战士中了弹,安卡没有时间犹豫,迅速漂移,在周边一圈发动急袭,将大部分敌人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,他在密集的弹药中躲避着,恶狠狠地想着:“张佳乐,你最好证明你们确实有这个价值!”

陷入共鸣场的王杰希躺在微型星舰中。为了以防万一,方士谦在一旁看着他。本应该进入深度睡眠的王杰希,却仿佛做了噩梦一般,身体不停地颤抖着,密集的汗珠沿着皮肤滑下。

方士谦焦急地看着,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唤醒他的好时机。萨米特说过,王杰希进入共鸣场的表现可能会与其他人不一样,但是他并没有说过,王杰希还会有这样奇怪的表现。方士谦担心王杰希的状态,却更担心自己贸贸然唤醒王杰希,反而破坏了他们的计划。毕竟,奥斯人倾巢而动的机会并不多,成败在此一举。

王杰希的颤抖变得更加明显,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凸出、转动,仿佛“看”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。


好吵,好吵,好吵。睡着的灵魂想。

深沉的黑暗突然被一束光线破开,睡着的灵魂再也无法沉睡,它睁开“眼睛”。光束越来越大,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,一群人背着光走来,看不清面容。他们发出嘈杂的声音,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,左顾右盼,不住惊叹。

不认识。刚刚醒来的灵魂想。嗯?但是那是什么?那边好像有个熟悉的东西,虽然看不到,但是确实存在的东西。


王杰希的灵魂在逐渐清醒,他跟着白发的奥斯人认真地研究门的打开方式。他一会疑惑自己在哪里,一会想着自己要做什么,一会对门的密码发表自己的看法,这里也许是“9990706”?然而他的想法并不能传达到奥斯人那里。

奥斯人百般研究之后,终于决定还是使用他们的最新科技暴力破解。终于,门的锁被整个切割掉了,厚厚的土层被高频振动崩开,露出了金属体的白金色泽。这些都是奥斯星系最坚固的金属之一,但是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科技了,并不足以阻挡现在的奥斯人。

奥斯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厚重的门,沉闷的空气从里面溢出,他们屏住呼吸,

准备好武器,对准门口。一片平静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
王杰希的灵魂想起自己似乎带着什么任务,但是此刻好奇心压倒了一切,它跟着奥斯人一起,小心翼翼地打开照明灯,照亮整个金属体的内部舱室。

密集的圆柱体整齐地排列着,一个接一个,占据了整个舱室,数不清有多少个圆柱体,数不清有多少线路密布在墙上。

王杰希看到了自己,无数的自己,小小的自己,被冒着气泡的绿色液体包裹着,静静地睡在圆柱体的中央。